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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博彩风云史(二):古惑仔出身的赌王傅老榕

2018年04月30日09:01 来源:港股那点事

  作者:格隆汇·ketgo

  编者按:在澳门博彩风云史里,傅老榕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他从混江湖的古惑仔出身,盘踞澳门博彩业长达20多年,他的崛起的路径是小人物成为江湖大哥的套路,但是他的衰落,是对时局缺乏洞察。

  傅老榕在澳门赌业风云里,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

  20世纪初,卢九同时与官府衙门、澳葡洋商的结怨,加上外债深重,卢九身后,卢氏家族的"家业"式微,卢九的继承人卢廉若转身投入慈善和教育事业。直到1938年羽翼丰满的傅老榕和押业大王高可宁联手,正式从卢氏家族手上接过赌业第一把手的地位。

  20世纪中叶,叶汉负气出走豪兴,积极拉拢何鸿燊加入与傅氏家族的赌业地位之争,以仅高于傅家的1.7万从傅氏家族手里夺去专营权。

  半个世纪的人生,傅老榕诠释了两种角色,他是一个古惑仔,也是一代赌王。他的一辈子也有两个重要的转折点:一是在1935年联合大财主霍芝庭在深圳开设赌场,与在澳门的卢氏家族成分庭抗礼之势,他从一个混江湖的一跃成为一个搞"正业"的;二是借助位列四大家族之一的高可宁之手,一举夺得赌场专营权,从此取卢九地位而代之,一跃成为新一代赌王。

  与此同时,也是傅老榕一手培植的叶汉,为何鸿燊取代自己的地位埋下了暗线。

  然而所有的故事,都需要重头来讲。

  

  (左眼有伤疤,失去了右耳的傅老榕)

  傅老榕,原名叫傅德用,1894年出生在广东南海县,也就是现在广州番禺和南沙区那一带。

  在澳门风云史里的1894年,是卢九乘风而起,问鼎第一代赌王的重要一年。这年前后,卢九乘着战乱之势、清政府松口放开赌禁之机,联合粤港澳富绅,以宏丰、宏发、宏远三家公司的名义开始布局在粤省的白鸽票、闱姓的承充,以及港澳两地的赌项的承充,进一步扩大业务范围和势力。同时,卢九本人同时身任清政府和澳葡政府的公职,可谓是名利双收,风光一时无两。

  晚清时期的广州,赌毒至深。在李鸿章任两广总督时期,为了筹备海防经费,一度放开广东赌禁,更纵容了赌风肆无忌惮地流窜在大街小巷。傅老榕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上赌博,懂事起经常混迹赌摊。

  

  (广州禁赌,万人空巷)

  傅老榕在世时,很少对外谈及自己的身世背景,一方面是因为混在江湖,身世都是讳莫如深的,但我们依然能从他对先父先母和自己生平大事"立石铭文"中探得一二。

  傅老榕的祖父傅庭礼是乡间的学究,书香门第,终身不入仕途;父亲傅球芝"常以为功与名不足怀",所以祖父认为父亲没出息,父亲觉得祖父迂腐,终致父子关系闹崩,祖父离世后父亲竟"无一瓦一畦可守"。

  傅球芝是个无师自通的五金匠,他"受雇于五金贾人",在傅老榕看来,父亲"生而聪慧,未尝师承";而后父亲带着傅老榕"离乡游食"、四海为家,辗转到了香港。那一年,傅老榕19岁。

  就是在这种居无定所又贫乏的家庭环境下,傅老榕带着父传的"叛逆",带着一朝飞黄腾达的梦想,终日流连赌摊。为人老成的他,就被乡里邻里叫作"老用",可是粤语"老用"连读起来拗口,且"用"字单用无义,所以他就索性自己给自己改名为"傅老榕"(粤语"用"和"榕"发音相像)。

  上世纪初的香港,原为渔农之乡,在英国的统治下成了鸦片储存和转运地,并逐渐发展成经营转口贸易的商业城市。英国人入驻香港时,原住民只有5650人,这些以渔农为业的原住民从事廉价体力劳动,组成最开始香港的下层社会。

  在慈禧时代经历了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以及清末孙中山的一系列革命运动之后,时局动荡迫使中国大陆相当一部分的中上层中国人移居香港,社会开始出现华人巨贾和洋行买办,他们与政府的关系密切。。

  傅老榕初到时的香港,华人力量开始团结起来,渐渐有了和洋人洋商抗衡的经济和社会力量,这些背景使得下层社会的屌丝逆袭成为可能。

  

  (旧时香港的街景)

  傅老榕到香港的初期是在店铺做杂工,后来经人担保,辗转到轮船公司做起了机械学徒,在绍安洋轮上服役。傅老榕回忆说法国的轮机长"嘉余勤苦,竟尽其学以授余,如轮齿汽机枢钮关键,无不使习验精密"。

  有一技在身的傅老榕,本可捧牢人人企羡的洋轮公司饭碗,安稳过一辈子,可他却偏不。爱冒险、敢闯敢拼的禀性驱使他走向另一条路,导致他在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间"系狱"10个多月。

  所犯何事?江湖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贩卖鸦片,有人猜他与民间帮会有染,这些推测看似有道理,但无证据。傅老榕只在家谱中提起他在狱中遇到奇人异士,出狱后,在现在属广西的桂、梧、邕、柳等州从事贸易。至于他究竟从事何种贸易,记载不详,直到1926年,傅老榕又惹上官司,被大陆的卫戍司令部关押数个月。

  在傅老榕香港的寓所里,满屋都是各种型号的手枪、长枪,甚至还有一挺机关枪。说起傅老榕,长孙傅厚泽忆述:"祖父最爱玩枪械,几乎满屋都是各种类型的手枪,甚至手提机枪也有一挺。父亲满月时,祖父一手拿着机关枪,一手抱着爸爸拍照。"可以想象傅老榕的当年掘金的惊心动魄。

  十年江湖,练出个浑身是胆的傅老榕。

  这边厢在枪林弹雨中危机四伏,在另一边厢卢九后人接手的豪兴迎来了寿终正寝前的回光返照。1930年的澳门,广东银行行长霍芝庭、香港康年银行创办人李声炬的入股豪兴,卢氏家族再次投获澳门赌场的经营权。

  可是很快,这种中兴戛然而止。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江湖大佬傅老榕拉拢出走豪兴的霍芝庭,堂而皇之地在深圳开起了赌场。

  没有人知道卢氏和霍芝庭之间的什么时候产生了芥蒂,只知道在1934年冬,傅、霍二人投来深圳的公赌牌,两人合伙的赌场就在次年开张。

  在深圳开赌场,客源不成问题。1911年九广(九龙至广州)铁路贯通,深圳渐现繁华,在火车站东北形成一片新起的商业区,越来越多的省港旅客乘坐火车,致使省港小轮公司生意大减,到1920年已有六成旅客走陆路。而最早来深圳开设公赌的还不是傅老榕,而是一个叫郑六叔的广州赌商。

  几乎所有投得公赌牌照的人,都有官方关系作为背景,比如郑六叔。可对于两度"系狱"的傅老榕来说,赌业就是门肥得流油的生意,可像他这种屡屡与政府交恶的黑道中人,如何搞好政府关系?这时候霍芝庭就被傅老榕看上了。

  1935年霍芝庭58岁,是广东赌界财势逼人的元老及大亨;傅老榕41岁,还只是个仅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大佬。但对霍芝庭来说,他正要傅老榕这样威名凌人的人物"压场镇馆"。赌场三教九流的人物云集,官府只能庇护赌商开赌,不能担保赌场不出是非。

  就这样,在1935年,由霍芝庭做靠背,傅老榕做台面的傅记赌场,"又生(番摊)公司"在深圳宝安镇的开业。江湖野史有载,开业庆典上,兴致颇高的傅老榕演示枪法助兴。他枪头朝上,叭叭两声,把顶在两个喽啰头顶上的碗打飞;又听叭叭两声,把悬在枝头的两只气球打破。这实际上是在警示江湖中人:这里是我的地盘。

  由于"又生"的交通便利,加上赌式齐全,旁边还有妓寨、烟馆、酒楼等齐全的"配套",一时间赌客蜂拥而至,直接"截胡"的澳门赌场。

  可是深圳赌场的好景不长。

  1938年,蒋介石飞抵广州。在当月17日的党、政、军、警长官的就职仪式上,蒋介石亲临现场并训话,训词的第二点就是"严格禁绝烟赌"。他说,"广东今日还有烟馆赌馆存在,真是本党的耻辱。中央已抱定最大决心……一定要严格地禁绝"。在这场由蒋介石亲自发动的禁赌运动中,深圳的两个赌场也被全面取缔,霍芝庭有广东银行的要职在身,不敢再下水犯险。

  风声鹤唳的禁赌运动,傅老榕怎么办?

  他是江湖中人,有刀头舔血的胆气。他依然坚持留在深圳,以娱乐场的名义进行私赌,时开时闭。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傅老榕再次将眼光放到了澳门,此时的豪兴,大厦将倾。傅老榕力邀香港押业大王高可宁一同进军,以180万两白银豪夺得澳门赌业的经营权。至此,卢氏家族在澳门的一把手地位,只能拱手相让。

  从表面上来看,傅老榕和高可宁的联合一举超越卢氏家族是个人行为和决定的使然,实际上当我们将视野放大至20世纪四十年代的大家族发展情况,与清朝末年的相比,傅、高的后来居上,很大一部分是时代发展使然。

  卢氏家族起于清朝末年。清朝末年在历史上的特征一是在慈禧的带领下出现了短暂的中兴迹象,商业发展,加上资本主义在明代就萌芽,所以卢九做钱庄一类的金融业务应该说能够满足小范围的大富,直到鸦片战争之后,卢九转行做鸦片生意,做到了大范围的大富。

  但是我们不难看出,卢九带领下的卢氏家族,其命运跟朝廷的命运牵连较深,依附朝廷或者政局的情况较多,乃致卢九最后自缢身亡。所谓"多元化家业"发展尚属"浅尝即止",深耕的只有赌业,偏偏赌界大佬必须要保持相当势力。

  相比之下。20世纪40年代的四大家族,傅老榕、高可宁、何东和罗文锦家族,家族之间联系密切。

  罗文锦与何东同是爵士,与何东家族有联姻。罗文锦的母亲施湘卿是何东家族成员(何东母亲是施娣)。1918年,罗文锦又与何东长女何锦姿结婚,他本人是香港立法局议员,主要在政界活动。

  傅老榕和高可宁同是草根出身,赌业起家。澳门也有一条以高可宁命名的街道,如今两家更是有生意上的密切合作。四大家族无论在社会地位、政府关系、家族财富上都做到八面玲珑。傅、高联合打败卢氏,是必然。

  

  (二战期间,澳门因中立政策而得以避免日军入侵)

  接下来中国大陆发生战乱,更将傅老榕的赌业发展推上顶峰。1941年日军侵占香港,澳门由于葡萄牙与日本间的历史原因,免于战乱;而香港当局港督和司令诞生怕死,向日军投降。战乱使得香港富豪出逃至澳门,带旺了澳门赌业。1941年,傅老榕称霸赌业。

  不得不提的是,在傅老榕经营澳门赌场的后期繁荣,叶汉起了关键的作用。叶汉在早年是傅老榕手下的一名干将,素有赌界怪杰之称。当年有一听骰党混迹澳门赌场,逢赌必胜,令江湖闻风丧胆。是叶汉识破了这个听骰党的伎俩,暗中把骰盅底盘换成不容易靠听觉辨"大""小"的玻璃软片,在衬上厚绒布,使得傅老榕的生意能绝处逢生,大捞一把,同时也因为吝啬分权给叶汉,叶汉负气出走。

  叶汉不甘心,1946年自立门户开设石歧镇赌场,但赌场生意并不好。叶汉不甘寄人篱下,40年代开始声称要夺牌,但最终因为势单力薄、关系背景不厚、底蕴太浅,两度竞标都以失败告终。傅老榕赌王地位无法撼动,一直到他离世。

  傅老榕专营澳门赌业的20年,也是傅家最鼎盛的20年,其家族当时与高可宁家族、何东家族和罗文锦家族合称澳门四大家族。

  然而,赌业一家独大,也引起了澳门政府的不满,在傅老榕去世的前一年,澳门政府换届,马济时成为新任总督。

  马总督就觉得傅家人已经把赌业搞成了一家之业,政府的税收常年没有增长,政府官员好像也都被收买了。

  这也成了傅家赌权旁落的根源。

  傅老榕离世之后,澳门赌业出现两个转折。对赌业经营权来说,傅老榕的离世,赌权旁落,这才让叶汉、何鸿燊等人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而对傅家而言,这是一个从澳门赌业转而进军房地产的契机。

  

  1961年,叶汉找到了何鸿燊、霍英东,三人合力拿下澳门赌场专营权。这一段将在随后的第三代赌王的故事中详述。

  而关于傅家将家业重心转移到发展房地产,还有一段故事,缘起于傅老榕在1945年还是澳门一代赌王的时候,曾经被"大天二"绑票。

  1945年,傅老榕在澳门观音庙午睡时,被"大天二"绑票,右边耳朵更被贼人割下来寄给家人,恐吓勒索九十万元赎金。

  傅家情急下找澳门名人何贤求助及付赎金,最后傅老榕被困五十七日后获释。

  经此一役,傅老榕深知澳门不宜久留,于是部署长子傅荫钊回香港发展,而自己留守澳门。

  傅家于1947年在港成立广兴置业,以九十七万买入位于雪厂街七号,并命名为Fu House球义大厦(球义是傅老榕父亲名字),成为傅家在香港的首座地标。然后,便是并地兴建富丽华酒店,并购入司徒拔道的眺马阁全幢,作为子孙在港居所。

  富丽华酒店于1973年正式开幕,曾经是一间显赫一时的酒店。值得一提的是,酒店的顶层设有旋转餐厅。

  富丽华酒店由两块地皮构成,其中一块傅家在1952年以360万拍卖而来;另一幅地皮Praya,是旧时太古洋行的总部,从1897年起已经盘踞在海旁。傅荫钊为了将两块地拼在一起,在1954年从太古手上买入总部。

  两块地合共花了现金1200万,平均一尺地价超过500港元。

  

  (眺马阁)

  傅家持有富丽华酒店,直至1997年亚洲经融危机爆发前丽新集团从傅氏家族手里购入富丽华酒店的控股权。

  2000年,丽新再将六成半股权售予新加坡上市公司百腾置地,并且宣布决定于2001年11月30日终止富丽华酒店的运作,酒店建筑亦将拆卸,重建为一座甲级商业大厦。现称友邦金融中心(AIA Central),也曾称美国国际集团大厦(AIG Tower),楼高39层,高度185米,外型像传统的中国帆船。

  傅老榕在1960年病逝后,儿子傅荫钊接掌家业。如今,这个家族已由第三代傅厚泽负责,他除了是个商人,也是一位业余赛车手。不过,傅家在商界的影响力已经和他爷爷和父亲时期相去甚远了。

  上世纪中叶的澳门,是一个大鳄辈出,纵横捭阖的江湖。能在群雄并起的江湖稳坐赌王之位二十多年之久,傅老榕的权谋和手腕也必定超群。用澳门本土史家刘品良先生的话来说,博彩业的纵横捭阖,涉及的许许多多人和事,其中的恩怨情仇、是非功过、尔虞我诈、帮派争夺、火拼搏杀、龙争虎斗,关系的错综复杂,进程的波谲云诡,风云变幻,惊心动魄,有如一部高潮迭起、令人颤栗、引人入胜的历史长剧,也是澳门近代史的缩影。